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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在凤凰城
时间:2016-04-08 15:37:18 来源: 作者: 殷建中 浏览:

因文人盛名而泽及故里的典故并不少见,但像这样,沈从文成为一个地方标志性符号的,实在鲜见。湘西的凤凰城是一座风情别具的古城,传说有一对凤凰从这里拍翅而起,小城便有了这么一个美丽的名字。沈从文笔下的《边城》,翠翠与二老的爱情故事,古老朴实的吊脚楼,那份浓郁的历史沉淀,在安静平和的凤凰城中散溢着清新的文化气息。很多个朋友极力推荐去凤凰城,因我的温和文气,我也不觉间向往起来。重翻了沈老的文章后,要游凤凰古镇的想法更强烈了,梦里几翻升起边城的朗朗明月。

车子一路颠簸,心情也随着大起大落。车到湖南境内,连绵不断的群山丘陵仿佛在不断挤压,对于平原来的我,很是心生黯淡之情。渐渐路旁有很多山寨民居,两个小时后抵达凤凰城,沿途看见山水人物,也就是一座普通小县城,脏乱低矮,交通不便,与梦中的凤凰相比,很是让人失落。沿途有小车,年轻的酷哥辣妹们就干脆挂在车身外面,手抓一跟横杆。说实话,我真怕颠簸的山路会带来意外.到了城里,心情才有一丝好转。客栈在一条幽深巷子里面,青石铺路,细腻,温润,清凉。选了一间最高层的房子安顿下来,那里门廊楼梯房间布局极为复杂曲折,背山面水呢,也是我最爱的。各处极为干净细致,细节处都费了心思,看得出是会过日子有乐趣的人。安顿下来的我开始溶入这凤凰古城。

最神往的当是去瞻仰沈老。沿着正街石板街走到中营街10号,就是我国着名作家和考古学家沈从文先生的故居。这是那种典型的南方四合院,看上去很古老。院中有用石板铺成的小天井,天井四周为瓦木结构的古屋,有正屋、前屋各三间,厢房四间。屋子不大,却幽雅怡神,沈从文先生在这里度过了他的少年,正是这种古朴雅致的环境陶冶了他的性情,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。在沈从文先生的书房,临窗是一张大书桌,沈从文先生的《边城》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写成的。 先生就在这个小院成长,也是从此走向世界的,这里面陈列了沈老几乎全部的作品。这儿的小书店是凤凰有关沈老资料最全的地方。很多人来这儿,一是来凭吊沈老,二是来这儿买沈老的书,三就想要买书时盖的那个章“凤凰”。在沈从文先生的面前,我心中忽然一片清澈明净,如沐春风。我想那年的沈老,肯定也是那样的意气风发,那年的青草也铺满原野、花开遍陌上;那年的山那样青葱翠绿、流水那样浩浩荡荡;那年的鸟儿在天空张开翱翔的翅膀、鱼儿在河里摇动灵活的尾鳍;他的心中也一定有一个翠翠,一起等待在期待的渡口,等待有一天幸福会靠岸

走出故旧,从虹桥底下小船码头沿江上行,水流清澈不凉,水边铺有大条青石,因为穿着拖鞋,就径直走在水中,踢踢打打,惬意畅快之至。游人三三两两星星点点,居民也是三两踱步江畔,有人在吊脚楼下的青石上洗衣,槌声清澈,类于梦幻。几何时,我们的江南也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,在河边的石埠头,年轻的阿妈与新娘浆洗着土布衣服,彼此打趣着,打趣声淌满了生活的幸福。可如今这一切渐行渐远,走在了消逝里。江南鱼米之乡的我,只有放慢了脚步,真的不想打破这存在回忆里的温馨。

一直逆水上行,走到窄窄一条木桥上,木桥摇摇晃晃,木头日晒雨淋,给我感觉不牢靠,但是大家都在上面安然地走。我不禁笑自己,走过了太多的水泥桥,安稳惯了,胆子也小了。过木桥以后,在一个城墙口看到了凤凰城红通通的夕阳,我的心里也泛现了一片斑斓,一种莫名的感动充盈内心。走进一条小巷,两边院子都有比较高大的围墙,围墙上有瓦顶飞檐,门上有门楼,一律古旧暗色,没有崭新气象。墙面是灰色条石或者青砖,青灰勾缝,拐角处装有洋灯,很别致的黑色铁架灰白透明罩子,上面带着一个小小檐子。路面是灰色石头铺就,干干净净,凿花已经磨得淡漠了。真舍不得一脚踩上去,仿佛每一块石头底下都埋藏着一个美丽的故事。巷道弯弯曲曲深入下去,就有一种简朴的美感,犹如清新的少妇,却又有几千年洗涤过,带着淡淡自来旧的颜色,不举手不投足,不抬头不回眸,也散发出骨肉间的宁静雅致。然后再去吊脚楼群,一间间用竹子搭成的小楼,安静地歇落在江面上,几叶小舟,悠然自得地飘浮在潺潺流动的溪流中。清爽的秋风,拂动着檐前垂下的枯竹,拂动了莫名的情愫。和煦的阳光,透过竹缝,撒落下一串串温暖的光。苗族的建筑很会借助外势,一般都依山旁水而立。通向寨子的桥上,均建有亭楼,美观别致。沈老笔下的《湘行散记》已经写尽了湘西的美景。山不高而秀雅,水不深而清冽,楼阁掩映于群峰流水之间玲珑秀丽如诗如画,让人流连忘返。  

转了几个弯,终于来到了老人家的墓地。这个墓地跟一般乡下并无二致,没有什么特色。感觉有点失落,感觉有点对沈老的不公。这个疑问,马上释怀了:本真才是善,才是生活的公平,何必去故意的造作和铺陈,沈老的真善已在我们心中长存,何必在乎一土堆。向前铺着青石或者灰色条石的路面,一直通到墓地。在上来的拐角处有一块石碑,上面是黄永玉先生手书挽句:一个战士不是死在战场,就是回到故乡。埋灰处有一块从山上采来的石头,在上部抛光了一处,正面写着四行红漆小字:照我思索,可理解我;照我思索,可认识人。后面写着:赤子其人,星斗其文。记得一篇回忆文章中写到:…他又被下放到多雨泥泞的湖北咸宁接受劳动改造。可沈从文毫不在意,他在咸宁时给他的表侄、画家黄永玉写信说:这儿荷花真好,你若来……”一句话,竟使那段苦难的日子飘荡着荷花的芬芳…,这是一种趋于澄明的境界,一种旷达洒脱的胸襟,一种面临磨难坦荡从容的气度,一种对生活童子般的热爱和对美好事物无限向往的生命情感。

我在上面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,看看下面平缓的江流,对面和脚下连绵的山脉,枝柯交错,落叶乱飞。安静下来的时空有点迷茫,身心两忘,只觉得一片大寂静,蝉声在林稍清脆地响着。虽然说时间有时候是个可怕的东西,会改变很多,但是有些品质永远经得起考验。

下去的时候来了一大伙人,年轻的导游先生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沈从文给故乡所添加的光荣,我默默地想着,知道江山自古是美丽的,从不会因为某个人而添彩;人所附加的荣光,不过是个人因不能排解寂寞,凭空对前人生出的援引。我们需要一个让自己伟大或者不凡或者至少像那么回事的理由,沈从文先生就这样被膜拜,我们就这样去膜拜。

一条一条巷道转过去,凤凰城中到处能读到历史的沧桑,这个小城迷住了我,我似乎走在梦里,似乎走在很久以前的一个什么时候。偶尔脚步晃动一块石板,“咚”的一声仿佛在惊动一段历史,惊醒一个梦。我有些恍惚与慌乱,我似乎是古龙笔下的边城浪子,穿着破衣,提着黑刀,走在小巷夜晚昏黄的灯光里,怀着虔诚之心拜访这里的凤凰城主。这里是一个梦的地方,处处透着宁静温馨的感觉。我想久居凤凰城的人不成为一位作家,也会成为一位散文的最佳感悟者,听得懂肝肠寸断的诗人的咏叹,绘声绘色地完整叙述城里演绎的恩恩怨怨和悲欢离合。

想着那块自然大度、卓尔不群的石头和略微凿磨的平面上,那沈先生的笔迹:照我思索,能理解;照我思索,可理解。当万花筒般纷乱且变化无穷的景象远去时,是谁在黑夜彷徨?是谁在心底呼唤?又是谁寂寞了谁?理解,真的是万能的吗?你是一季春天,是谁介入你的澄澈清明?我摸摸胸口,那里面的纯洁与坦然还剩多少呢?面对尘世的繁华与落寞,沉静于这相对安静的世界,坐于石上这般沉默寡言的我,与其在喧嚣和纠纷中贫乏一生,不如在这静默迷离中一梦千年。

凤凰在边城盘旋,就这样永久地驻在我的梦里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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